云南故事從橋上走過

云南,地處青藏高原的東南蔓延地帶,山川、峽谷由西北向東南延伸。特別是滇西北的“三江并流”地區,匯集了高黎貢山、怒山、橫斷山脈、云嶺山脈和怒江、瀾滄江、金沙江。特殊的地理環境和歷史文化,決定了云南古橋建筑的多樣性。

從始于秦朝的南方絲綢之路到唐代的滇藏茶馬古道,從1910年通車的滇越鐵路(滇段)到滇西抗戰勝利,云南不同時期的歷史幾乎可以用“橋”來串聯。

橋,這種特殊的建筑類型,融合了橋梁的技術特點和房屋的藝術特點,更蘊涵了豐富的地域文化,是一個地區社會、歷史和經濟發展的見證。

可以說一座橋就是一部寫在河流上面的史書。

有人的地方就有路,有山的地方就有水,有水的地方就得有橋。

橋,不僅是一種交通工具,它承載的是歷史,溝通的是文化。

沙溪古鎮的玉津橋與消失的霽虹橋映照出南方古絲綢之路(蜀身毒道)和滇藏茶馬古道的深厚歷史文化積淀;人字橋是滇越鐵路上的一段死亡之舞,其精妙設計及施工難度堪稱人類造橋史上的奇跡,而延伸之后又會發現,滇越鐵路更像是一扇向外界敞開的窗子,為云南帶來新鮮事物的同時,也定格出一段摻雜了越南味道的法式風雅;畹町橋和惠通橋講述的是滇西抗戰的故事,若非兩橋關鍵時候的屹立不倒,現在二戰歷史也許就得改寫……

玉津橋,從絲綢之路到茶馬古道

滇藏茶馬古道源于唐宋時期的“茶馬互市”。由于地處高寒地區,需要攝入高熱量和高脂肪,藏區不產蔬菜,糌粑又燥熱,過多的脂肪在人體內不易分解,茶葉就成了分解脂肪、防止燥熱的食物,故藏民在長期的生活中,創造了喝酥油茶的習慣。藏區和川滇邊地產良馬,而內地民間產茶,于是,具有互補性的茶和馬的交易即“茶馬互市”便應運而生。

云南故事從橋上走過玉津橋是茶馬古道南連大理的第一橋

滇藏“茶馬古道”要晚于南方古絲綢之路,大約形成于公元6世紀末至7世紀初,滇藏之間以云南茶葉、鹽與西藏的馬匹、藥材、毛皮交易,形成了滇藏貿易通道“茶馬古道”。這條古道成了大理至麗江、中甸、西藏拉薩再到印度的唯一陸路國際通道,與南方絲綢之路具有同樣的歷史地位和價值。沙溪寺登街便是這條通道上重要的交通樞紐,南來北往的馬幫在這里川流不息,為當地帶來了經濟和文化上的空前繁榮。

云南故事從橋上走過暮色下的玉津橋講述著茶馬古道的百年滄桑

玉津橋是茶馬古道南連大理的第一橋,也是所有南來北往馬幫的必經之路,它始建于清朝康熙年間,幾百年來幾經坍塌和戰火的破壞。1931年,大理州劍川縣沙溪民眾募資再建古橋,白族著名學者趙藩為玉津橋的重修專門撰寫了《修橋募引》。

重建的玉津石拱橋高6米,長35.4米,寬5米,設有石柱和護欄,橋身的石板被過往車馬和行人踩踏得坑坑洼洼,泛著青光。拱頂上有石雕鱉頭,雄視黑惠江上游,另一側是石雕鱉尾連接江水下游,護欄的盡頭還有四只“娃娃魚”石雕。

值得一提的是,玉津橋的拱圈是用糯米紙漿灰黏結。制作糯米紙漿灰首先是用糯米煮成粥,另將棉紙泡爛搗成紙漿,再將糯米粥、紙漿、石灰攙和攪勻,調成黏稠狀便可使用。糯米紙漿灰的黏結力和強度可與水泥相媲美,是古人運用物質屬性,將之綜合而成的一個精妙創意。

人字橋,滇越鐵路之后的法式優雅

滇越鐵路分為南北兩段。南段在越南境內,長389公里,稱越段;北段在中國境內,由河口經碧色寨到昆明,長469公里,稱滇段。滇段于1910年正式通車。相比越段,滇段工程異常艱辛,僅橋梁就有400多座,有的兩端緊接隧道,下方就是萬丈懸崖。人字橋就是滇越鐵路上的一段死亡之舞。

云南故事從橋上走過崇山峻嶺中的人字橋

從屏邊縣灣塘鄉政府到人字橋約10公里,彈石路車行半個多小時后,沿鐵路徒步,之后穿越一個隧道便站在了人字橋上。僅遠觀就能感受到人字橋的與眾不同,仿佛有靈性一般,架設在懸崖之間,讓人覺得突兀又不可思議。眼前的人字橋全長67米,寬4.2米,橋面至谷底深100米。仔細觀察橋身的每個部件,會驚奇地發現大到底部的三角支架,小到支撐橋面的鋼條無不運用了“三角形的穩固”原理。事實上,這的確是一個精妙的設計,人字橋是當時修建滇越鐵路時的最大難點,法國鐵路公司在修橋方案一再失敗后,公開向世界招標,一個法國男工程師利用力學原理設計出了“人字形”方案。資料顯示,雖然設計方案已經趨于合理的最大化,但終因地勢險峻,仍有800多云南勞工葬身懸崖絕壁。現在的人字橋已經超過百年歷史,但它依然發揮著無可替代的作用,底部的人字形支架穩穩地托起橋身,仿佛告訴人們這是一座由800多亡魂架起的橋,他們與橋一起默默不語,見證著百年歷史的滄桑巨變。

人字橋成就了滇越鐵路,而延伸之后我們又會發現,滇越鐵路更像是云南向外界打開的一扇窗子,帶來新鮮事物的同時,也定格出了一種摻雜了越南味道的法式風雅。

1910年,滇越鐵路滇段通車,昆明塘子巷建起了滇越鐵路總站“云南府”站。彼時,飯店、浴室、商店紛紛出現,更有許多西餐館、咖啡館和面包房,經營者除少數幾家是法國人外,大多數都是越南人,車站一帶成為旅滇越南人聚集的中心。

但凡40歲以上的昆明人都知道金碧路上的南來盛,這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昆明最火的咖啡廳掩映在一片法國梧桐樹下。很難想像,在物質匱乏年代,國人對法國概念模糊,而昆明人已深諳法式面包與咖啡的閑適情懷,就像進茶館一樣,泡咖啡館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南來盛有著昆明當時最好的面包和咖啡,而且文化歷史底蘊還很深厚。據說越南國父胡志明曾以面包師的身份臥底于南來盛,實質是在昆明醞釀革命,陳嘉庚也是南來盛的常客,還有沈從文,他特別選擇南來盛宴請胡適,就連周恩來也說它里面的咖啡和自己留學法國時喝過的一模一樣。

南來盛開張于上世紀30年代初期,老板是一位越南女士,最早的南來盛取名“新越”,店面只有一間,但進深很長,有三層樓,這家店的裝修很有文藝片的氣質,硬座車廂的高靠背座椅,中間夾著一個條桌。梧桐樹掩映的夏日午后,年輕人喜歡去那里避暑、喝咖啡,五毛錢一杯,還有書看,有時還會有人吉他彈唱……

最早的南來盛(新越西餐室)經營的是法式西餐,蚌殼肉這道菜就很妙,盛菜的器具造型奇特,是一些五彩斑斕的海蚌殼,而肉料用的卻是豬肉末。由于加上了芫荽、火蔥、胡椒、蝦仁、醬油、精鹽、味精、蛋液、小粉等作料,做出來的菜果真就帶了點海味,人們就真把它認作蚌殼肉了。后來為吸引更多食客,新越西餐室改為賣咖啡、面包為主,店名也改成了“南來盛”咖啡館。南來盛的咖啡選用上好的越南咖啡豆,有時早上七八點鐘,老遠就能聞見南來盛飄來的咖啡香味,老板經常會在門前烤咖啡豆,器具是自制的,是一個圓柱形的筒,中間空心,越南咖啡豆就放在里面,人要不停地翻轉,類似以前街頭的爆米花。現烤的咖啡豆經過現磨之后,就用一種有夾層的錫制咖啡壺去煮,這樣咖啡和渣滓可以順利分開,裝咖啡的杯子是那種瘦高的圓口杯,就是昆明老茶館里的那種最常見的杯子,外面鍍了一層白瓷。那時喝咖啡自然沒有現在講究,但昆明人天生就有一種將小資情調通俗化的特質,表面憨直,骨子里卻風雅得很。

舊時的碧色寨車站也是滇越鐵路上的一個大站,一度被譽為“小巴黎”。希臘商人哥臚士兄弟開的哥臚士酒樓,是當時商人們閑暇時的好去外。這是一幢中西合璧的二層小樓,紅瓦、黃墻,別致的紫藤和丁香爬滿庭院。小樓可以俯看到碧色寨全景。酒樓里燈紅酒綠,留聲機不斷播放著西洋音樂,高鼻子、白皮膚的洋吧女哼著輕快的小曲,有時還舉辦舞會,也不要門票。昆明、個舊、蒙自等地的富商巨賈們,手中有的是錢,常到酒樓來,借談生意之機,一睹洋妞芳容,回去后作為引以為傲的談資。

一位法國老人曾告訴記者,碧色寨車站和他孩提時代的法國車站一摸一樣,碧色寨一些法式建筑依舊用著舊時的瓦片,上面用法文印著“河內制造”以及廠家的名字,這個牌子的瓦至今在法國仍有生產。

霽虹橋,南方古絲綢之路的要沖

南方絲綢之路也稱蜀身毒道(“身毒”即印度),它并不像西北絲綢之路那樣被世人熟知。南方絲綢之路以四川宜賓為起點,經雅安、蘆山、西昌、攀枝花到云南的昭通、曲靖、大理、保山、騰沖,從德宏出境,然后進入緬甸、泰國,最后到達印度和中東,總長大約2000公里,是中國最古老的國際通道之一。南方絲綢之路正式由官方開鑿始于秦代。《史記》所言:“秦時,常頞略通五尺道,諸此國頗置吏焉。”這是關于南方絲綢之路最早的官方權威書籍記載。

從南方絲綢之路所經歷的路線看,雖然從巴蜀地區多頭并出,但到了云南保山境內,就成了獨一無二的一段道路,這段道路被史書稱之為永昌道。走完永昌道,南方絲綢之路再次多頭并進,永昌道因此也被喻為西出印度的咽喉。這讓人聯想到西北古絲綢之路上的那句“西出陽關無故人”,南方的這條古絲綢之路沒有“陽關”,而是那座橫跨瀾滄江的霽虹橋。

霽虹橋被譽為我國最古老的鐵索橋,它是南方古絲綢之路的要沖,享有“天南鎖鑰”、“西南第一橋”等盛譽,與霽虹橋交相輝映的摩崖石刻記錄了楊升庵、擔當和尚等名家過橋時瞬間迸發的才思慧想。

霽虹橋的前身是東漢永平年架設的藤蔑橋,元貞年(1295年)改架木橋,得名霽虹橋,到了明代成化十一年(1475年)改建鐵索橋,清康熙年間霽虹橋重修。相傳當年造鐵索橋時,原有的木橋被江水沖毀,要把每根手臂粗、數千斤重、百余米長的鐵鏈從東岸送到西岸,一位年輕的工匠從射箭獵獸中得到啟發,工匠們在陡峭的東岸用數根與鐵鏈一般長的麻繩結好,然后把粗頭系在鐵鏈上,細頭系在箭尾上,射到西岸,西岸的工匠把麻繩捆在絞車上,搖動轉輪,將鐵鏈拖到西岸,固定在埋入地下幾米深的鐵鑄萬年樁上。

最早的霽虹橋兩側都有萬年樁,后來的萬年樁只剩下西邊摩崖石刻下方的一棵,露出地面約80厘米,下呈圓柱形,頂呈蘑菇形,很像男性生殖器。彼時的人們過江,面對奔騰的江水,內心多少有些慌亂,于是便會摸一下萬年樁,好像摸一摸,過河也就多了一些穩當。夜里,一些婦女也會來萬年樁上坐坐,這樣就會增加受孕的機會,與燒香磕頭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萬年樁靠近“表里山河”題刻處還有一個約50厘米長、40厘米寬的長方形石洞,落著幾塊小石頭。按當地人的說法,這是和萬年樁“配套”使用的,孕婦站在萬年樁旁邊,向石洞投擲小石塊,石頭落穩了,就會生男孩。

霽虹橋的命運并不圓滿,就和時下眾多歷史文化遺跡一般,哪怕躲過了天災,也抵不過“人禍”,這似乎成了一個共性。原版的霽虹橋已被1986年的洪水帶入水底,周邊那些文人雅士的石刻題記,也被時代發展的泡沫慢慢稀釋,隨著小灣水電站2008年蓄水,“原版霽虹橋”無奈地向后人揮手告別。

畹町橋,橋中“屌絲”的歷史意義

如果說玉津橋和霽虹橋都帶有些文藝范,那么畹町橋和惠通橋就是橋中真正的“屌絲”,滇西抗戰若非兩橋"HOLD"到最后,也許現今的二戰歷史就要改寫。

云南故事從橋上走過復建的老畹町橋是對歷史的見證和緬懷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軍封鎖了中國所有的出海口,滇緬公路成為國際反法西斯陣營援助中國戰略物資的唯一陸上通道,畹町成為當時物資的集散地。

云南故事從橋上走過現在的畹町橋全稱為畹町九谷橋

畹町橋位于畹町與緬甸九谷鎮之間一條約20米寬的界河上,是滇緬公路與中印公路(史迪威公路)的交會點。從1938至1993年的55年間,在同一地點先后共建過3座不尋常的畹町橋。最早建成的畹町橋是一座單孔石拱橋,已毀于戰火;第二座畹町橋是1946年修建的鋼架橋,是中緬邊境一個重要的出入境通道;經歷了40多年,為適應中緬經貿發展的需要,1993年拆掉了鋼架橋,由中緬兩國共同建造了帶人行道的雙車道鋼筋混凝土結構的第三座畹町橋,全稱為畹町九谷橋。

云南故事從橋上走過畹町橋旁矗立的石碾

在第二座畹町橋拆除10年后,又將拆下保存的材料,在新畹町橋旁邊按原樣復建,但不再作為出入境通道。復建的老橋約20米長,5米寬,橋中間拉起一條鐵索,旁邊赫然擺放著一塊警示牌,上面寫著“中緬國界禁止跨越”,游客站在橋中央拍照留念,近距離觸摸“國境線”的那份新奇。如今依然會看見兩座畹町橋,一新一舊,對比強烈,當年修路時用過的大石碾子默默矗立在橋頭,仿佛是在告訴世人勿忘歷史。

惠通橋,連接怒江兩岸的唯一通道

在山高谷深的云南保山,同樣可以看到橋梁在滇西抗戰中發揮的重要作用。

惠通橋始建于明朝末年,初為鐵鏈索橋,是連接怒江兩岸的唯一通道。1932年,駐緬華僑公會會長梁金山捐款20萬銀元,對大橋進行再次修建,大橋于1935年建成,但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鐵索橋,而是鋼纜吊索桁架橋。大橋凈跨80米,橋塔高7.85米,橋面凈寬4.35米,每次可通行7匹負重騾馬(重約兩噸),這既是怒江上第一座鋼纜吊橋,也是云南修建柔性鋼索吊橋的開始。

為適應戰爭的需要,1938年修建滇緬公路時,將惠通橋兩岸鋼塔用混凝土填實,改成鋼筋混凝土結構,吊桿及橫梁經過加固后,每次可通行一輛10噸汽車,1939年正式投入使用,成為滇緬公路上的重要橋梁之一。

滇西抗戰期間,日軍對惠通橋進行狂轟濫炸,惠通橋多次不同程度受損。但深諳惠通橋重要戰略意義的遠征軍將士絕不會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他們用加侖汽油桶造浮橋,同時利用多艘渡船串連成舟橋(鋼索扣緊渡船,木梁連接,可過10噸車)。敵機從越南河內起飛,一般上午11點至下午1點左右飛臨,丟彈后飛走,因而浮橋每日上午9時至下午3時拆開疏散隱蔽以避空襲,下午3時后又聚拼成橋,使用至次日上午9點。

為避免敵機轟炸浮橋,橋工們把浮橋制作成兩部分,拖入兩岸叢林中隱藏。當惠通橋被敵機炸斷不能通行或搶修時,就將浮橋從江岸叢林中拖出來連為一體,滯留在兩岸的車輛就可以通過。被炸損的大橋一修好,車輛又從橋上通過,浮橋又被隱藏起來。

1942年5月4日,日軍從畹町進入中國境內,為奪取惠通橋,日軍化裝成驚慌的難民,企圖神不知鬼不覺地搶占惠通橋,被遠征軍發現。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轟隆”一聲,惠通橋的轟然倒塌,日軍被阻于怒江以西,成為滇西抗戰勝利的重大轉折。1974年,在惠通橋下游400米處建成了滇西最大的一座鋼筋混凝土箱型截面拱橋——紅旗橋,惠通橋的運載功能就此終結,但它依舊橫跨怒江兩岸,講述著那段血淚與火焰的殘酷以及來之不易的和平。

春城晚報記者  秦明豫攝影報道

責任編輯:肖藝